经济何时会复苏

自我实现的预期

现代社会最重要的一项发明,可能是大规模的向未来的自己借钱。

借钱自古有之,但现代社会发明的各种制度,让借钱的范围和规模变大变容易了。这些制度包括发行纸币的中央银行、扮演中介功能的商业银行等。

此处最重要的发明或许是发行纸币的央行,因为这项制度是古代没有的。古代的货币通常跟黄金或白银挂钩,因此国家的印钞能力有限。好处是不容易出现恶性通货膨胀,坏外是限制了向未来借钱的能力,也因此锁死了经济发展的规模和速度。

借钱会带来债务,普通人会觉得债务是不好的,因为债务是一种负担,无债一身轻。但事实上,债务不一定是坏事,取决于我们用债务做什么。如果我们把借来的钱花掉了,没有提高我们的赚钱能力,那么这种债务确实是不好的。但如果我们把借来的钱用于提升自己,让自己未来的收入变得更多,那么这种债务就是好的债务,例如家长投资子女的教育。

对于个人如此,对于公司来说也是如此。在现代社会,公司是做生意的基本单位。这也是一项重要的发明,它通过股份的方式,让生意经营不再基于血缘关系,这极大的提高了公司的借钱范围和经营效率。如果一家公司,将借来的钱用于提升自身未来的赚钱能力,那么这就是好的债务。

由于央行拥有印钞能力,所以除了公司之外,还有一个隐藏角色,那就是政府。政府同样可以向未来的自己借钱,而且借钱的能力是无与伦比的,因为它不仅可以发行国债,还掌握着印钞机,这是个人和公司不能比的。

适用于个人和公司的债务规则,也同样适用于政府。如果政府将借来的钱,用于增加自己未来的收入,那么借的这些钱就是好的债务。

在中国,政府掌握着很多资产,例如土地、人口、技术、基础设施。如果政府用借来的钱,让这些资产在未来升值,那么政府就会变得越来越有钱。注意,脱离资产谈债务,都是耍流氓。我们不能只看政府负债多不多,还得看它的资产多不多,值不值钱,能否变现。

在中国,政府拥有土地,并通过国企拥有技术和基础设施。它还拥有人口,因此可以通过教育,提高公民的赚钱能力,让每个公民变成更加值钱的资产。类似于公司花钱培训员工,前期是一笔支出,但未来可以不断获得回报,只要员工不离职。在国家层面,则是保证优秀的人才不会移民流失。

中国崛起的秘密

如果一个国家满足以下几个条件,就会产生通过借未来的钱,让自己变得富有的可能:

  • 实行外汇管制,避免财富流失,减少外部影响;
  • 向未来借钱,投资现在的自己,提高自己的产能;
  • 避免财富分配不均;

科技是第一生产力,只要一个国家在科技允许的产能范围内借钱,并不断投资自己,那么借得越多,就富得越快。

但是,个人能无限制的向别人借钱吗?显然是不可能的,必须要有信用或抵押才行。信用是虚的,单靠信用是不够的。还需要结合抵押,才能最大程度的发挥效力。例如公司通过发行股票做为交换,向别人借钱。

如果一家公司,发行股票进行融资,用得到的钱搞研发,一段时间后,业绩和利润提高了。那么它的股票就会变得值钱。之后这家公司,可发起新的一轮融资,用得到的钱再投入研发,再次提高业绩。通过不断的循环滚雪球,就会实现公司财富的快速增长。

政府可以借鉴公司的这套做法吗?表面上看好像很难,因为政府不能发行自己的股票。但中国政府做到了,它不是发行股票,而是发行类似股票的“地票”。

还记得土地是国有的吗?政府通过出售土地的使用权(地票),向社会融资。然后用得到的钱,投资自己,例如修建各种基础设施(道路、桥梁、医院、学院、公园、产业园等),这些投资提高了土地的价值。当土地升值后,政府掌握的资产便升值了。那些卖出去的地票,变得更加值钱了。类似购买了上市公司股票的人,赚到了股票升值的钱。于是政府再次融资(销售土地使用权),再次投资自己,不断的滚雪球,实现了国家财富的快速增长。

事实上这套制度并非中国首创,它在香港和新加坡都进行了实践,其中做得最好的是新加坡。可能很多人不知道,在香港和新加坡,土地也是国有的。但这两个地区的体量都比较小,中国则将这套制度运用到了一个无以伦比的体量和规模,进而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的一个经济奇迹。

但是,还记得自我实现预言的第三点吗,如何实现有效的财富分配?如果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中,那么大多数人手中就没有足够的钱,去消费生产出来的东西,导致产能过剩,雪球就滚不下去了,循环停止。

理论上,如果一个国家产能越大,生产得越多,通过劳动产品的相互交换,每个老百姓便能够拥有的越多,变得更加富有。但是这里有一个前提,即财富分配要相对均匀。

财富分配

一个国家的产能越大,意味着这个国家能够创造的财富越多。所以产能大是一件好事。重点是如何让这些产能被每个人享有,提高大家的财富和生活品质。

收入大致可以分成两种,一种是劳动所得(例如上班,用时间换工资),一种是资产所得(例如股票、土地房产、技术专利等)。

凡是有点生活阅历的人都知道,想靠上班发大财是很难的。对于普通人来说,上班可用于积累第一桶金(即投资资产的原始资金),但财富的积累主要是通过拥有资产。

如何让老百姓变得富有?提高最低工资是一种做法,但显然效果有限。如果搞得过于极端,人工成本过高,容易让相关产业在国际上失去竞争力,部分欧美国家已经演示了极端情况下的可能后果。

财富分配,最重要的其实是让老百姓拥有能够增值的资产。中国政府在过去的 40 年做到了这一点,它是通过让大家购买房产实现的。但是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,随着房产价格的上涨,年轻人的投资门槛变得越来越高,甚至遥不可及。这个情况如果不加予调整,财富的分配就会受阻,年轻人失去了有效积累财富的途径,雪球又滚不下去了。

降低年轻人的资产投资门槛,有两个方法,一是降低房价,一个是保障房和共有产权。

降低房价是以牺牲整个社会过往积累的财富为代价的,它类似于股票市值的蒸发。因为过往几十年,绝大多数中国人将房产作为家庭储存财富的手段。房价的下跌,让这些积累的财富暂时消失了,就像股票市值的消失。但债务(房贷)不会消失,于是人们纷纷紧衣缩食,努力还贷,但这会导致经济陷入通缩。企业因为货卖不出去,纷纷裁员。年轻人因此连工作也找不到了。

还记得自我实现的预言吗?我们是向未来的自己借钱,未来的自己借给我们多少钱,背后是未来的自己值多少钱的预期。当资产价格(例如房子)下跌时,说明我们预期它未来不会值那么多钱。日本用失去的三十年,生动的给大家上了一课。日本的做法类似于他们觉得自己的未来不值那么多钱,于是他们在债务危机中负重前行了 20 年。财富会凭空蒸发,但债务却不会自动消失。日本的这种预期最终变成了自我实现的预言。

但事实上,减轻债务有两种办法,一种是挣钱慢慢还,这是日本当年的选择。另一种是让手中的资产实现增值。日本以惨重的代价,给全世界上了免费的一课,我们要吸取其中的宝贵教训,避免重蹈覆辙。

道德风险

一家上市公司的股票大幅升值后,这家公司不会受到人们的责怪。因为股票是纯投资品,它没有其他属性。但如果房价过高,人们会指责政府。因为房子不是纯投资品,它还有居住属性。过高的房价,让很多年轻人买不起房,影响了生活品质,也限制了积累财富的可能。

类似股票的地票制度,帮助中国实现了经济奇迹。但随着房价不断上涨,它面临的道德压力越来越多。投资和居住,二者并不是必然对立的,其实有办法实现二者兼得。

关于财富分配,新加坡选择了另外一条路,即建设保障房。在中国,除了保障房,还有共有产权房。这是一个很好的创新,但共有比例,或许可以更加灵活。不一定是五五开,还可以是四六开,三七开,二八开,甚至一九开。个人可以只购买 10% 份额的产权,这样就极大的降低了年轻人的财富投资门槛。同时未来土地增值的收益,仍然在个体和国家手中,不会向少数人集中。随着年轻人财富的积累,它可以按市价,不断购买余下的份额。

美国以股票市场做为民众储存财富的手段,目前我们的股票市场还不够成熟,暂时还不具备条件。即使经济发达如新加坡,股票也不是民众储存财富的主要手段,房产才是。因此我们没有必要一定要在短期内复制美国的做法,而是要慢慢探索自己道路,谨小慎微的试验和前行。

避免投机

如果一个资产不断升值,它就会像黑洞一样,不断吸引社会各行各业的资金,进而产生泡沫。这种情况是政府要极力避免的,因为泡沫不是真实的财富,是一种对未来的透支。在投机泡沫的过程中,大多数人的财富会被转移到少数人手上。而且,还会导致整个国家脱实向虚,出现产业空心化。大家都不好好做实业了,因为实业不如投机来钱快。

如何限制投机呢?一种做法是人为限制价格,显然这种方法不太有效,它会让市场失真。同时因为价格倒挂,有寻租空间,容易产生腐败。

投机的目的是为了赚钱,因此还有一种限制投机的做法,是通过收税降低投机赚钱的可能性。新加坡政府如何限制大家炒房呢?其中一种办法是通过收税。例如购买非首套住房时,向买家收取很高的税。假设收 60% 的买方税,那么买 100 万的房子,买方还要额外支付 60 万的税给政府。这也意味着如果房子不能涨到 160 万,那么购买这个房子都是亏损的。而且下家在购买的时候,如果不是非首套,同样也是 60% 的税。如果有人非要投机,那么通过收税,投机的收益也主要归属于国家所有。

如何识别一笔交易是投机还是自住呢?在过去是比较困难的,但通过房产和银行数据的全国联网,这一点具备了技术上实现的可能性。如何限制投机,引导社会财富实现有效增长,是政府的一个重要工作职能。

人口危机

还记得人口是国家的一种资产吗?因为人会创造财富,一个国家拥有的人口越多,理论上它能够创造的财富就越多。如果一个国家的人口不断减少,那么未来能够创造的财富也会相对减少。

在古代,主要是农业,也即种田。那么生的小孩越多,意味着劳动力越多,家庭能够积累更多的财富。因为土地是父母拥有的,所以干活的剩余价值保留在家庭内部。

在现代,这种情况改变了。不再是以农业为主,而是变成了以工业为主。小孩长大后,都给别人打工去了,不再给自己的家庭打工。因为父母不是公司的拥有者,所以小孩创造的剩余价值(扣除工资部分),归了企业的老板,跟生育小孩的父母没有关系。

但养育小孩的成本,主要是要由父母承担的。因此生小孩在收入上面是亏损的,只剩下了情绪价值,但同时还要付出巨大的时间和精力。于是在生活压力越来越大的时代,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不生小孩。

但站在国家层面,情况并非如此。不管小孩给谁打工,最终都在为这个国家创造财富。所以每养育一个小孩,前十几年是投入,后 40~50 年是收入,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。

对于国家来说,投资人口跟投资基建一样,同样能够带来巨大的回报,基本是一笔只赚不亏的买卖。现在每个月开始补助 300 元了,这是一个好的开始,但仍然远远不够。我们或许需要转变思维,不是将这笔补贴看做一种负担,而应该看做一笔高回报率的投资。要敢于投资,勇于投资。

凡是以个人主义文化为主的国家,生育补贴的效果有限。但中国目前仍然以注重家庭的儒家文化为主,我们需要借助这种文化的力量,提倡和强调这种文化,避免人口危机。宗教或文化的力量其实也是很强大的,例如伊斯兰文化的地区,小孩普通生的比较多。

通货膨胀

印钞并不等于通货膨胀。通货膨胀的前提是货币多于实物。大家手里的钱多了,因为人的欲望是无限的,想要买的东西很多。但是一时半会又生产不了那么多,于是货物供不应求,价格就上涨了。

一笔交易有两种支付形式,一种是现金,一种是信用。在现代社会,信用占据交易的大头,现金是少数。这和我们个人生活经验不太相符,因为个人购买东西,通常是支付现金为主。但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,赊欠才是主流。

一个国家的经济,是无数笔交易的总和。这些交易的背后,对应着各种商品和服务。让我们做一个假设,其中有 50% 是用现金支付的,50% 是使用信用支付的。

信用是什么?信用是相信对方会付钱的承诺。既然是承诺,那么它就是虚的。因此信用可以凭空产生,例如我觉得张三人不错,于是卖东西给他时,允许他先欠着,等将来再还。

注意,在这个交易的过程中,我已经将实物生产出来了,但我和张三银行账户里面的钱没有变多。这说明什么呢?说明整个国家有很多货物的生产,不是基于银行里面的钞票数量在生产,而是基于信用生产的。

当我相信张三时,信用凭空产生。当我不相信张三时,信用也会凭空消失。当大家对未来的经济保持乐观时,就会有更多的信用产生。当大家变得悲观时,就会有很多的信用消失。

如果有一天信用突然大量消失时,此时市场上的货物有很多,但现金和信用却很少,于是没有足够的钱购买这些货物。这时便出现了产能过剩,出现所谓的通货紧缩。

此时如果政府印钞,弥补这部分消失的信用,并不会带来通货膨胀。除非政府印得太多了,超过了消失的信用。

走出通缩的一种办法,就是政府印钞票,购买大家手中的资产。随着政府不断买入,资产价格就会上涨。随着大家卖出资产,大家手里的钱会变多。于是大家对未来会重新变得乐观,这个时候信用就会回来。

当信用回来的时候,政府要及时卖掉手中的资产,收回市场的钞票,不然就会造成通货膨胀。如果政府谨慎的选择购买的资产,那么最后政府会大赚一笔。因为它相当于在市场陷入一片悲观的时候,进来抄底了。

政府印钞并不一定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印钞,它还有多种其他办法。例如发行国债,从社会上募集资金。只要利率合适,社会上就会有人愿意借钱给国家,政府就可以拿着这些钱去做想做的事情。当使用这种办法时,相当于政府在用它的“信用”换钱。注意,不仅个人和公司有信用可以花,政府也有,而且这个信用还特别庞大。

参考资料:

  1. 《债务危机》–达利欧
  2. 《大崛起–中国经济的增长与转型》–赵燕菁
  3. 《战略与路径》–黄奇帆

经济何时会复苏
https://ccw1078.github.io/2025/10/15/经济何时会复苏/
作者
ccw
发布于
2025年10月1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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